思益堂

将近一月的雨天突然无影无踪了，广州变成了赤日炎炎的大火炉。躲在房间里，不愿出门。不过，昨天下午，想着总该活动活动，就坐车去了黄花岗公园，即埋葬黄花岗七十二烈士的地方。

黄花岗过去大概是坟地，因为古代广州城区不大，只是包括今天的荔湾区和越秀区中南部，从黄花岗到白云山，作为坟地也是再正常不过的。所以潘达微在收埋烈士遗骨的时候，就选择了这里。记得过去读陈澧《东塾集》的时候，常常就有碑铭文章，记录了人们的葬地，均在白云山以及周围的小山岗上。想来那些坟地的墓志是包含了很多地方史的材料的，不过，随着白云山的不断开发，绝大多数的墓及其碑铭都已经被毁掉，除了特意保留的几座。在我的印象里，白云山保存的还不如黄花岗公园里的墓多。

黄花岗一带去过几次，因为这里是广州殡仪馆所在地。殡仪馆过去在这里，还说的过去，现在只怕不合适了，这里早已是人口密集的繁华市区，在卫生和人们的心理上，都有尽快迁徙的必要。但黄花岗公园，却只来过一次，那时只顾着和人说话，并没有好好看，只记得庄严、肃穆、环境极为清幽，是难得的一处好园林。

到黄花岗的时候，已经是下午四点半，还非常热。正门上面四个大字“浩气长存”，是孙中山先生的字，这里孙中山的墨迹不少，这是他长期从事革命的地方，死去的人与他大多有同志、同乡之谊。同于此理，此处还有一些汪兆铭（汪精卫）、胡汉民、陈炯明、邹鲁等人的墨迹，不过，很有趣的是，凡是这些人的名字的地方，原碑虽在，但多是后补的石料，因为石头的颜色明显不同，而且有明显切割的边框。这很好理解，国民党失败后，中共对孙中山还是很尊重的，但对于大多数国民党人，那些激进的共产党人似乎看到他们的名字都会受到污染似的，避之唯恐不及，所以，连历史都想一笔抹煞，如果可能，任何有关他们的遗迹都要销毁的，除了那些作为反面材料的宣传品。那些被补上的，自然都是1978年以后才补的。

从大门望去，就可以看到通往主建筑的设计，与大多数国民党时代的陵墓建筑是一致的。开阔的逐级而上的大道，两边青松翠柏，简单庄严的主建筑，步入其中，想着这些烈士的慷慨激昂，能不肃然起敬？不过，因为这里的坡太缓了，台阶很少，大多数都是坡道，不能与中山陵或者衡山的抗战将军陵相比。有时候觉得，国民党时代的建筑，至少是陵墓的建筑，的确意蕴深长，而且建筑物都很古朴、简洁，现在国内的建筑，或者太过粗陋，或者太过繁复，外来元素和本土元素，难以真正融合。但国民党时期的建筑，似乎把这两点很好地结合起来。这不过是随想，我谈建筑，您千万别当真。

因为太热，到主建筑这个选择会是很愚蠢的，我们就先到旁边的鱼塘，走入这个周围高楼林立的都市清幽之地。公园里人不多，大部分都是本地锻炼、消闲的老人家和小孩，还有一个学生模样的男生在王昌烈士的墓旁在练习英语口语。远处，还听到一些人在齐声高歌那些老歌的，跟白云山上大家唱差不太多，不过人数听着就不多。我因为上一次来，只走了从大门到主建筑的这一点，这次就有意顺着旁边的弯路，要把这里整个走个遍。一路上看到不少墓和碑，比如王昌、范鸿泰等。王昌是在袁世凯帝制失败后，在美国刺杀支持帝制的议长汤化龙之人，刺杀成功后，自杀身亡。范鸿泰则是越南人，一路跟踪法国驻越南总领事，在今天沙面刺杀未遂，跳江自杀，他的墓后来就迁到黄花岗。

想想人类社会真是有些感慨，这些人若生在今天，若还是如此这般行事，大概只能被称作“恐怖分子”，或者“亡命徒”，但在相当长的时间里，人们则把他们称之为争取自由、独立的烈士。世易时移之故也。中国的成王败寇观念很重，此一时彼一时的观念也很重。汪精卫（在跟从中山先生革命时期）、胡汉民、邹鲁包括陈炯明，很多这样的人，他们在历史上的言行，岂可轻言？岂可轻易一言即加否定？好在现在的情形好了不少。记得过去读书的时候，好友王健是攻读日本史的，她曾经说起日本人对于那些和获胜者对抗的失败者的态度，令人感慨。原来，在明治维新之时，有一些日本将领率军与明治政府对立，兵败自杀之后，政府隆中礼葬，并且入祀神庙。她当时提到的人名和战役名称，我都已经忘记，也没有特意查找，但这样的气度，却令人佩服。

公园里还有一处很好的去处，就是乡土植物区，那里用铁路废弃的枕木铺成小路，四处都是花草树木，把每种树木的名字、拉丁文名字、科属、原产地、特点和花期，都给予挂牌介绍，可以说整个公园都有这样的一种好的制度。各种树木，很多都是这样介绍，很多树木花草，我们不认识，但在这里可以学习这样的知识。就广州而言，番禺野生动物园的树木也有一些介绍，不过不多。另外两个好去处是华南热带植物园和云台花园。中国古人有多识草木鱼虫的教诲，其实本意并非要死记硬背，背后的深意，或许还是了解我们生活的环境的细节吧。我虽然有这样的喜好，但连校园里的树木花草都有很多认不全的，有了这些好去处，常常看看，会有更多的认识和收获。动物园也有这样的妙处，上次我们去了广东省历史博物馆，看到很多动物标本，也是大饱眼福。不过，差不多又给忘记了。至于动物园，似乎还是收费太过昂贵，不利于人的素质的提高。
过了乡土植物区，就到了红铁门那里，红铁门是黄花岗公园的另外一个入口，路边有很多辛亥革命后，各个革命团体为纪念这些烈士所立的碑，比如说，潮州的海员、福州的海员等等，这些都是极为宝贵的史料，我比较孤陋寡闻，似乎还没有见过有谁仔细研究过这些海员在辛亥革命中的作用。这些碑铭则清楚地告诉我们，那时他们在革命组织中，是一支相当重要的力量。

黄昏来临，到这里消闲的人开始渐渐多起来。我们也到了主建筑区，说实话，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该怎样称呼那个主建筑。主要部分像是一个城门楼子，下面有两个孔道，上面就像一个城楼，我记得自己上去过的，那上面是由几十块大石堆积的一个三角形的建筑，跟山墙有些像，三角形顶部矗立着一个自由女神像。这些大石都是由国民党各地党部刻石纪念这些烈士的，比如巴拿马党部、旧金山党部等等。我很奇怪，不知文革，或者中共建国以后，这个自由女神像的命运如何？最近走了一些广州的古迹，似乎对古迹破坏最厉害的时期，就是中共建国以后，特别是文革时期，简直可以称作是文化的劫难，比如佛教寺院、清真寺、天主教堂等，莫不如此。黄花岗保存算是最好的，大概与孙中山先生和辛亥革命在中共所写历史中的正面评价有关。

孙中山在这里总共植树四株，但现在仅存一株，在主建筑右边，是一棵高大挺拔的松树。再旁边安葬了很多辛亥革命以后的国民党知名之士，比如飞机设计家冯如，比如收集七十二烈士遗骸并掩埋的潘达微先生，还有一些将领，等等。这时天已经黑了，在这座陵墓的园子里，我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，才不舍地离去。

走出这个园子，另外一种想法就是：清末民初，广东出了很多文化、革命的英杰，其中的原因，也并不难理解。这里是中国与西方交流最为密切的地区，有很多华侨，他们对于传统的君主政治的腐败、西方的威胁、西方文化的力量，也认识得最为清楚，或者说，他们是具有世界眼光的人，变革的愿望也最为强烈，因此，珠江三角洲地区成了当时反对清朝政府的重要地区，在红铁门进来有一块碑，大概纪念了有十几位烈士（当不属七十二烈士），多为花县（今花都区）的徐姓族人，一族人有如此多要与清廷拼命，大略可见当时反清的民意基础。

这大概是我见过的城市里仅有的充满着山野幽深、林木参天的园林，能够把纪念和休闲、自然和人文完美结合起来。那一座座矗立在丛林中的烈士陵墓，还有很多我们没有细看，更多不知晓的故事，只有留待今后，再来细细地体味。